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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立勤博客往西在香港三联书店,我买到了德国著名导演文·温德斯的《情感电影》一书。文·温德斯通过他那严谨而又飘逸的文字,将他对电影的看法、反省、经验,及破碎的美国梦等,统统推至我的眼前。我读着它们,觉得文·温德斯就在身边,神态认真而洋溢。后来,他把双手一并伸进眼镜里面,去擦眼睛,或许,他故意这样将眼睛捂住。问题是,为何要捂住自己为影像而闪烁的眼睛?就此他要捂下去多久呢?这是一个被拍摄下的瞬间,用在书的封面上,基调简洁,颜色是蓝紫色的。
对于一个人和一个国家的认识,乃至对于一个人和一个国家的梦的认识,如果从梦开始的话,当然还可以不从梦开始,我们无非是要通过这两个切入点进入认识的过程。从梦开始,继尔认识现实,忘掉梦。不从梦开始,边接触现实边做梦,之后,再认识梦。在这里涉及一个关于梦的定义问题,“梦”这个字,一方面代表了一种客观事实,即:在生命过程中规律地做梦;另一方面,它意味着想象与希望,其中包括“白日梦”。谁不爱做白日梦呢?文·温德斯也不例外。在《美国梦》一文中,他毫不隐讳地道出自己曾经做过的美国梦,即:一个白日梦及其带给他的种种困惑。
20世纪中叶,在德国杜塞道夫的一家酒吧中,一个少年倚着一台点唱机,他神情专注地听着美国歌曲,天黑了他都不知道。这个少年就是文·温德斯。文·温德斯十分喜欢美国摇滚乐和西部片,他对大漠中踽踽独行的牛仔和洛矶山脉无比神往。在他稚嫩的心灵里,查克·贝利、猫王与英雄般的牛仔,几乎构筑成了他生命的全部——一个绚丽的美国梦,从唱机与影像中诞生了。之后,少年有了一台简单的摄影机,他从简单的拍摄开始,体会着影像是什么。影像是什么呢?他隐约感到了,它不同于文字与声音,它完全可以做到一种神秘的传达,以至长驱直入你的心灵里面的里面……
12岁的文·温德斯拍第一部电影,以一架八厘米摄影机完成,他站在窗口旁拍摄底下的街道、车辆与行人。这是一种涌动着的还很模糊的感觉,而这样的模糊也足以引领着他向电影走去。那是一种独属于他这个人的对于手中摄影机的把握,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劲,一切都很顺利,感觉很好。生命经验,在起初一个并不清晰的地方,被唤醒了,被利用了。有人问他,你为什么要拍电影,为什么这样拍而不那样拍,他的回答很简单:“我喜欢!”喜欢能说明什么?喜欢的含义隐晦而深刻,一般人是想不进去的。每当遇到这种情况,我的意识就碰触到了文·温德斯的意识,却无法用文字表述清楚,那“喜欢”里面,存在着与影像最为直接而神圣的联系。
对于一般人来说,美国梦是极为现实的,它是汽车、洋房、游泳池、超级市场、快餐店、穿比基尼的女人;它还是无止尽的机会、冒险、自由与高兴什么就做什么等等。是这样吗?也许是的,然而也许不是。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,多数人做梦,少数人实现,历来如此。文·温德斯的梦,是电影!因为电影,他一次次走向美国。可美国却让他迷茫,那令人厌恶的广告、标志、电视、噪音、狗屎……文·温德斯钻在旅馆里面,许多天哪里都不想去。他期待着有“后面”的东西呈现,这后面的东西究竟又是什么?是西部片曾经让他感到过的惊讶?是大面积的荒凉中的温情?或荒凉中的荒凉!是与自己的想法息息相关的某种生活——哪种生活?他透过大大小小的美国城市,发现自己的寻找并不像开始所想得那么容易。然而他认定,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是存在的,存在于蓝天之下,只是你还没有走过去,或者它们还没有走过来。不要失去耐心。于是,他走出旅馆,发动了汽车引擎,然后,一直往西——远西!
文·温德斯寻找着为电影而存在的美国,他穿越地理景观,最终让梦想与那个地方,那种生活融合。“我现在知道,亚马逊河的荒芜西边,甚至更真实地代表美国。”远西,是深色的,它的凄风与沙粒,牛仔与手枪,以及蓝色的夜空与紫色的血污深得永远都化解不开……
因为有电影,所以梦想永不歇息,如果没有了电影,文·温德斯的梦还会存在吗?回答当然是肯定的,没有电影就没有这个一生与电影纠缠不休的德国男人。是否可以这么说,美国西部片发明了一个文·温德斯,以此类推。美国是否也是电影所发明的呢?我觉得从这个角度看问题,很有意思,因为电影让世界知道了美国,一个影像的美国。我也是一个从电影中知道美国的人——《一个国家的诞生》、《公民剀恩》、《教父》、《大白鲨》、《美国大兵瑞恩》、《指环王》……美国的好电影数不胜数,滥片也一样。 铁扬的画我爱铁扬的画,是因为他的画所表达的那些体验,在我身上仿佛都曾发生过,或者说,铁扬的画展现了我生命向往中的一片真实。它们使我想起来,不断地使我想起来,那迷蒙的夜空下已逝去的感动。为什么被记忆遗失无数的场景和故事,会通过铁扬的画再被重温?我那早已垂落的激情的翅膀,开始张开。那骤然的,频频回首的,浮光掠影的柔软的羽毛,注入了我沉重而轻软的内心。我的飞翔,大约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了。 我想起一位拉美作家的诗:“当人们向你谈起爱情时,谈起希望时……当人们给你太阳和整个天空时,你若还记得我……倘若有人想了解我的过去,你不要说出真情,你说我来自一个奇妙的地方……”不知为什么,我是突然想起这首诗的,似乎这跟眼前的一切没有直接的关系,可我面对这些作品,心里的怀旧与美好居然完全与那诗的情绪一致。铁扬是一个诗性画家,或者说,他就是一位诗人,只是他用颜色来抒情。从铁扬的画上,我强烈地意识到“来自”的问题,我不禁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双脚占据的几方寸的地面,大约那“来自”也有我的份吧——一直到久远——你的生命“来自”一个奇妙的地方:一座山、一丛树、一束小黄花……它们一下子将你推到从前,你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的从前…… 记得几年前,我在铁扬家中,看到挂在墙壁上的几幅画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铁扬的画,我感动了。然而,我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感动,还有那些感动究竟又是些什么东西。我站在那里,望着它们,觉得有许多东西在涌动,生命里面的,外边的,都没有边沿。最后,颜色在我的脑海里堆积、凸兀、扭动,发出轰响。这印象很深,许多年过去了,我只要想起铁扬的画,就是颜色的疯狂和声音。过后,便是出奇的宁静,就此你的怀旧情绪便铺展了开来。尤其是,我从未感到油画颜料在铁扬那里,造成的冻僵般的气势,大块色彩的抛出,接着戛然冻僵。情感在如此时段,赢得了一个最佳状态的起舞——大块大块的冻僵,随之大块大块的起舞。我不得不渴望,有一次连同自己也冻僵在那颜料中间,那是一抹桔黄,上面有画笔脱离颜色时的痕迹,若冰川一样。 今天,我面对铁扬的作品,印象中依然布满了随风飘荡的颜色。许多时候,对于我来说画面上画得什么并不重要,只是颜色的赤诚与冲击让我倾倒。这便是铁扬,铁扬全部的灵性的物化,像他自己说过的那样:“对于题材和材料工具的选择是我对人生的又一次选择……一半似乎是命里注定。”除了题材,他说到了材料和工具。材料和工具之中,当属是颜料吧。油画颜料在铁扬的画笔下,带给了我颜色的如此的专断与柔情。包括我自己的一种偏好,对于油画颜料气味,我觉得非常好闻。 《腊月二十三》(油画)130120cm,是村庄的一隅,背景是山峦和云团。童年时的我,闭上眼睛,想象着即将过年的情景,大约就是这个样子。暗自的,雀跃的,都在血液里面了,极富隐喻意味。那一定是个在幸福的等待中的村庄吧,或许太阳还没有出来,人们仍在热炕上酣睡。等待,就是这样在梦乡里启程了,炕洞里的柴火,还未完全熄灭,而我却望见了曾经的冬季深处的黯红。村前的路上,卷动着长短不一的黑影,河流般的黑影,那是来来去去的风,或许那就是我呀,你呀!摸着黑,来来去去着。等太阳出来了,还是来来去去着。对于村庄,黑色的脚印与忧伤就都留下了,留在腊月中那不可扼制的黯红里——遍野的黯红啊! 整张画上,几乎画满了坟茔,画得一点不具象,但你一眼就能分辩得出,它们是坟茔了。并且,每个坟上都放上了纸钱,上面压着土块。四月的风,掀不走的沉重,闯进了画家的心灵。我想,最有可能的是,当有的纸片被风吹走的刹那,被铁扬一眼看到了。于是,他让全部的坟茔都具有了刮走的欲望,然后用画笔固定住了一个不容更改的刮走事实。仅仅是铁扬,对于事物原来状态的改变吗?我觉得,这不是凭空拟想,而是画家目击的人生,每一个坟茔都曾是一个人,一个故事,但最感人的那一部分已被带进了坟墓。画家深信这点,深信得漫空都是。或许画家的情感里面,早就有着这一片坟茔,其中埋葬着他的一位朋友及其秘密。在这幅画中,我看见了生命的脆弱和不屈纠结一处,刮过偌大的幽蓝,神秘而壮观,这就是《清明》(水粉)65 * 61.5cm。 《绿色山岗》(油画)80 * 66cm,仍用了明亮而浓郁的红色。我在这幅画跟前停留的最久,尽管画面下半部分的山岗,依旧是绿色的。但远山妄为的大红,让我对画家洒脱地用色,充满敬意。为什么不可以呢?那怕是刹那间的层林尽染,我相信山岗会拥有这样的时刻的,不管红色的山岗,出现在怎样的日照中,怎样的爱情中。那热血沸腾的山岗,耸立而无语着,红色的无语会刺伤我的记忆。红色的山岗,使我联想起大山诞生时的岩浆翻滚和凝固,再之后,是在其上的绿色的滋生与蔓延。红色和绿色的转换,与人与庄稼的置换一样。铁扬回到原初的家园与颜色中,似曾相识的不是我自己,还能是谁?千百万年的瞬间的独醒,不在颜色之中,还能在哪里? 铁扬的草垛也是红的,莫奈画过红色的麦秸垛,莫奈的麦秸显得有点粗糙。而铁扬的红草垛,有一种细腻和委婉的诉说感。它让我觉出,堆起这草垛的草都是细长细长的,随即我联想到那一年的雨水多,造成了草是这样的窈窕,有一股淑女味。草垛大概是女人喜爱的地方,尤其是恋爱中的女人,靠着那温厚而滑软的草垛,哪里比得上这里安全和浪漫呢。红草垛上,表面的草被风吹了起来,它们闪着一点金光,一点蓝光,远处是乌白乌白的气流,或是一大片不安分的盐碱地。北方的冬天,是不能没有草垛的……《红草垛》(水粉)68 *54cm。 我仿佛看见了,铁扬将画笔扔进涮笔桶里,转身离去了。一次次的离去,随之带来的是对于画作的一次次的完成与未完成。铁扬无非就是这个样子,也就是这个样子了——一片颜色,然后还是一片颜色,堆积如山的颜色,响亮的颜色,狂舞的颜色——贯穿着他自己的日日与夜夜,孤独、凛然、纯粹——自始至终。 流动的亨利·米勒《北回归线》写得如此具有流动感,就连书中的旅馆、咖啡馆和妓院,似乎都在流动。那流动的一切,简直像一条大河一样,嘶鸣着,偶尔会安静一会儿。但不管怎样,它都以汹涌而诱惑的流动,存在和不朽着!你需要集中精力,去注视眼前的流动,如果稍有蔬忽,就会错过什么。也许,那正是一页充斥着瘴气的关于性爱的描写。没有人能够像米勒那样去写,他不费气力地便将环境、经历、心情及欲望写进了小说,并写得随心所欲,疯狂而诚实。于是,你不得不为米勒所感动,他并不羞于写出自己的“丑恶”或“卑鄙”,实事上像他们那些家伙的许多行径,都是可以冠予这两个词语的。可他们不做作,不掩饰。不做作的“丑恶”,或“卑鄙”,按说应比做作的“丑恶”或“卑鄙”还无耻。然而,不是这样的,在那样的一个年代,一个国度,一个幻灭感作崇的年龄段,我觉得里面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在闪烁。大概这正是《北回归线》经久不衰地被争议,又被肯定的魅力所在吧。
《北回归线》是亨利·米勒第一部自传体小说。主人公“我”,一边写着小说,一边做着其它事情,比如:如果没有钱,到哪里去吃饭?是去找朋友?还是饿着肚子在大街上转?同样的问题是,“我”在哪个旅馆停留?租哪个公寓睡觉?如果找到一份工作,那么兜里的钱该扔在哪一个妓院?等等。这还不止,在巴黎,“我”经常与朋友一起坐在咖啡馆里,喝着咖啡和酒,说着小说和诗。每一次,都会有妓女出现,接下去,便是与妓女们的厮混。这些表面、猥亵,然而是事实的支离破碎,或性行为,充斥在港口、街头和他们自己的床上。这是“我”不可以摆脱的生活局面,其实,这是许多人都不可以摆脱的难挨的时光。只能在这个巴黎,米勒每天都在体验它的一千种不同的浪漫与折磨。我真佩服米勒,将五花八门的生活与情绪,一鼓脑地倾泻到纸上,全部是流动的感觉,像那条大河卷动着树叶、往事、呻吟、钟声,以及女人的尖叫,不息地流向远方。
米勒经常比较变态,又揶揄而快乐地生活着。他很少泄气,很少泄气不是不泄气,泄气的时候就专心致致地泄气,将被子蒙住头,手指插入乱发之中。好了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米勒宁可做乞丐,也不愿被束缚,他穷得自由而幻觉迭出。他不这样不行!他也曾过,有钱的感觉是好,但有钱的时间一久,他就会觉得自己要完蛋了。米勒必须要走向本能,在那儿,他无畏地大笑。“直着说吧,他还需要一个女人!”米勒指着一个妓女嚷。他看出了朋友的心思,而这心思,何尝不遍布四处?本能的东西,也许是脏东西,是可怕的,是颠狂的,是令人战栗的,也许不完全是那样。在此书中,我能够感觉的到,米勒的灵魂在肆意飘荡,超过悲观意义上的挣扎。他用身体与文字一起诅咒世界,同时,又狂吻般地认同它。米勒通过肉体认可肉体,关注性带给这个世界污秽又伟大的一切。
《北回归线》中的“我”跟他的朋友们,不断地写着小说和画着画儿,不断地喝酒和嫖娼,不断地胡言乱语和想入非非,也不断地爱着巴黎又恨着巴黎。但主人公“我”自己,躲在城市的背后写小说这件事,在《北回归线》中没有细写。亨利·米勒只是像记日记似的,把写小说与写小说之间,即写小说之外跟“我”相关的人和事记了下来。这样的每一天每一天,“我”都过的很拥挤,很仓皇,起码心里没有空旷过——“我”想起了一个人的眼睛,想起了贝壳状的钢琴,想起了一堆冒着热气的马粪……越郁闷“我”越会急速地想起一大堆它们之间毫不相关的事物,并没完没了地想下去。
然后,米勒思想的触角是:“今晚我愿意想一个人,一个孤独的人,一个没有姓名,没有祖国的人,一个我所尊敬的人,这便是我自己,今晚我将考虑我是什么。”读着这样的文字,尽管你已在书中看到了许多尤其不是爱情,不是思想,而是米勒等与妓女或同性恋们的淫秽场景,但最终我听到了别的,也许这别的仍很虚妄,很瞬间。但它出现了!米勒是与众不同的,他在暗淡的社会底部游移,他吸足了那里的苦涩与快感。他情愿这样,他是一个人,一个男人,一个没有姓名没有祖国的人。由此,这样的一个人,自己不去尊敬谁去尊敬,自己不去探究谁去探究。但绝不到此罢休!
米勒的生命活力在断断续续的性释放中显示,还有在断断继续的写作中——令那些死气沉沉的人大惊失色的智慧写作中,挥霍着!米勒的写作,至今被有关人士称之为: 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的写作。由此,我大约已看到了《北回归线》一书整个出笼的原由与进程了。 斯卡布罗集市一支经典老歌,像一层薄雾散开,莎拉·布莱曼用英文唱道,“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/欧芹,鼠尾草,迷迭香和百里香 /让我想起住在那里的一个人/她曾经是我的真爱/告诉她给我做一件细麻布衬衫……”莎拉·布莱曼唱得意切,浪漫,纯美,似乎少了当年保罗·西蒙唱这支歌时的沉重和彷徨,然而,其旋律仍旧在告诉我关于那个年代发生的不幸。
《斯卡布罗集市》是电影《毕业生》(1967年)的主题曲。一名女大学生在警卫队的枪口上,插上了一朵象征和平的鲜花,然后她被击毙了……背景画面是燃烧的越南,成千上万的士兵被战火摧毁在战场上。此歌是保罗·西蒙的原创,他的歌声伴之以加丰凯尔的吉他和天衣无缝的和声,完美的向世人表达了对发生在地球另一端的战争的不解和愤怒。
昨天深夜,我戴着耳麦,听莎拉·布莱曼的《斯卡布罗集市》,歌声带着我远走从前。我似乎又看见了,一个士兵思念着自己的恋人,想着她会给自己带来一件细麻布衬衫。可是,她死了,他自己也会很快死的。明天没有阳光,也没有方向。他只好,对着夜空不无绝望的低唱,“我在咸水和海滨之间(滴落的银色泪珠冲刷着坟茔)……叫她用一把皮镰收割(战火轰隆,猩红的枪弹在狂呼)/欧芹,鼠尾草,迷迭香和百里香(将军们命令麾下的士兵杀戮)/将收割的石楠扎成一束(为一个早已遗忘的理由而战)/她曾经是我的真爱。 ”我听着这一支歌,有一点想哭,真的想哭。“为一个早已遗忘的理由而战”,连理由,都被战争消灭了,为什么战争还在继续?既使,战争结束了,战争留下的疮痍和阴影,何时才能解除?
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?一句普通问语,把“和平”与日常生活紧密链接,那是一片多么令人怀念的美丽风景——曾经的课堂,曾经的爱情,曾经的集市,曾经的一切的一切。 命名——读《反对阐释》
1、美国女作家苏珊·桑塔格,以其一贯的敏锐的感受力,在阐释与反对阐释之间,划开了一道裂纹。桑塔格不是指广泛意义上的阐释,她在谈艺术的阐释问题。于是,我开始想我自己,是否一直都在无意之中“阐释”着什么?即:难以走出在教育,阅读和写作的经年累月中,所形成的对于文本的阐释习惯。是否这“难以走出”是许多人的欠缺,也包括桑塔格本人?然而,桑塔格的骇俗就在于她,心里十分清楚艺术的“阐释”是什么,并在自觉而坚定的反对阐释。
2、阐释的开始,是在古代。神话的可信度,遭到启蒙科学的颠覆。于是,一些“先知”,为了使昨日的记录,为今日所接受,他们开始了阐释。比如:斐洛说,《圣经》中出埃及的故事,是个人灵魂获救的寓言。细想,艺术的传承,是不能没有阐释这一部分工作的。为了原有的东西不被抛弃,人类在设法挽留它们。而这挽留,或是转述,正确与错误都有。桑塔格的尖锐在于,她看到现代文化语境中的阐释的荒谬、怯懦和僵化。她认为,传统风格的阐释是固执而充满敬意的;而现代风格的阐释却是在挖掘,可一旦挖掘,就是破坏。
3、对于艺和的阐释,像工业废汽污染城市一样,污染着我们的感受力。进一步去想,污染都已成为了“过去时”。现在,我们应该自问:你的感受力在哪里?那种中间没有障碍的去面对一个人,一支乐曲,一条河流,一片星空……就像独居于瓦尔澄湖畔的梭罗所具有的那种天然神奇的感受力,在我们身上还有没有?没有了!它们是否早已丧失?并且连什么时候丧失的?丧失在什么地方?我都想不起来。
4、天然感受力的丧失,人的原创性必遭从未有过的乱伐。我们身边不也是如此吗?网络资源的共享,使复制的免费午餐摆在每一个人的面前,就看你想不想去吃了。空前的复制、拼贴和转述,充斥在四大媒体之中,以及生活的每一个角落,以至于情书都可从网上下载。艺术也难免于此,它们被大量阐释和被大量的复制,导致垃圾遍地和艺术过剩。其最终,是我们的灵魂质量不断惨遭不幸。真不知道,何时才能够直接地再度体验,我们自己本身拥有的感受。
5、桑塔格再次提出,形式与内容的关系,这已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。然而,它们确是一个永远新鲜又不可消除其永远古老的话题。由于,在这个世界上,一切事物都是形式和内容的合体。但它们一直在哲学、或艺术,或宗教学等等学术之中,被分开论述。对于论述的“分开”是可行的,仿佛在我们大脑里把表面与实质分开一样。令我不安的是,我们不时把这种分开的痕迹,带入对于艺术实践和生活里面。于是,我们在不惜余力看重内容,而忘却形式。在桑塔格这里,她一反对于内容的注重,她回到了表面。她说表面才是艺术、才是生活,才是世界。桑塔格想恢复,原初的那种天真状态。她希望我们看到形式,其实,我们每时每刻分明看到的就是形式。但长久以来,我们被内容妨碍了,我们忽略和轻视了形式,尤其对于艺术的形式。内容,微乎其微。世界之隐秘,是可以看见的东西——形式。
6、艺术形式是难以阐释的,它明摆在那里,它是一种客观的存在。那是极具个人性的,另一个人不论怎样的转换,或是阐释它们,它们只能还是它们。那些阐释,也只能还是那些阐释而已——上个星期,我第一次集中听了巴赫、海顿、贝多芬、舒伯特、门德尔松、肖邦、舒曼、柴可夫斯基、德沃夏克、德彪西的音乐。音乐本身的复杂,创作与演奏的技术,得以使其形式无比的突出。这一种突出,便是他们生命特质与天赋的独一无二,也是其音乐的不可替代而不朽的原由。那些抽象绘画,所谓的没有内容,就最大程度上避免了被阐释。还有法国的实验诗歌,也从粗糙的阐释中逃脱了出来。
7、桑塔格说,去阐释,就是使世界贫瘠,使世界枯竭。而这个世界,已足够贫瘠,足够枯竭了。于是,我们的任务是削弱内容,从而能够看到作品本身。换句话再说,少去阐释,而去命名。 爱情苹果一 《旧约》“创世纪”篇中这样写着,当时野地上还没有草木,田间还没有种植庄稼和蔬菜,因为神还没有降雨在地上,但有雾气从大地上腾起。可耶和华在东方的一个叫作伊甸的地方,建了一个园子,让里面长满了枝繁叶茂的树,并让他用尘土造成的男人亚当住了进去。他看着亚当在园子里活着,还放心不下,他说“那人独居不好。”于是,一天耶和华又让亚当在树下昏睡,然后,从亚当身上取下一条肋骨,造了一个女人夏娃,终日陪伴在亚当身旁。看得出,耶和华是何等地爱亚当的,这爱充满了细微的体恤与激情。为了亚当,耶和华可谓处心积虑般地想到了利用爱情,去滋润他创造的第一个有血有肉的果实。
就一个人写出著名的《瓦尔登湖》的那个美国人梭罗,1845年单身只影,拿了一把斧头,来到了无人居住的瓦尔登湖边的山林中。他亲手搭建了一座木屋,然后住了下来。他自己种地,砍柴,做饭,剩余的时间观察湖水野兽的动静和读书写作。梭罗认为,没有比独处更好的事了,就一个人,十分简单,十分安静地面对着那片山林,那片美丽的湖水。
梭罗逝去已一百四十四年了,仍有那么多的人感动于他的独处。译者说“他的一生是如此之简单而馥郁,又如此之孤独而芬芳。也可以说,他的一生十分不简单,也毫不孤独。”
那本绿色封面的《瓦尔登湖》,从我几年前读完它,就一直摆放在我的写字台上。我不忍心将它塞回书柜。“不忍心”!就是这样的一种触及很深的感觉,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我读书,向来都是一次性的,我觉得一次是具有新奇和威慑感的,在那样的阅读状态中,该记住的自然就记住了。然而,没有料到的是,《瓦尔登湖》却叫我留恋不已。我一次次地翻开它,有时候就那么呆望着书的封面——封面下半部的那一片幽绿色中,有一团长方形的树冠,乌黑的似梦般的平铺在那里,尽管树冠下方有几株粗细不一的树干,尽管树丛之中还有一条枕木很宽的铁路,可它们没有给予我滋长和延伸的感觉,一切都是那么极其安静地固守在那里,像那个固守在它们身旁的梭罗。
……火车开了过来,车头的上方滚动着仿佛永久也散不去的蒸汽,以及那声嘶力竭的火车的鸣叫,将你搅得没有一点耐心——这是我的心境,而梭罗是坚定的,宁静的。每天上午,那列开往波士顿的火车,都会准时从密林中穿过,有时那火车挟风带雪,有时独自前行。天气越晴朗,火车带着那片土地和湖水颤动的越厉害。梭罗走出屋子,伸着懒腰。或者他正在铁轨上边走着,钟声响了他必须要离开轨道让火车过去。梭罗眼看着火车开来,又开走了,心想一切不安的世界也跟它远扬了。
梭罗毕竟是寂寞的,格外的寂寞,“我并不比瓦尔登湖更寂寞……我并不比密尔溪,或一只风信鸡,或北极星,或南风更寂寞……”这样的文字中,隐含着胜于寂寞的骄傲,但也不无寂寞的感伤。
悖论永远都在这里——《瓦尔登湖》诞生了。
随着时光的流逝,这本书现已成为美国文学史中的一本独特而卓越的名著。以至于它终于影响到了我——我的许多个日日与夜夜。
《瓦尔登湖》是一本寂寞、恬静、智慧的书。是一本让你安静下来,思考一下自己,也思考一下更高的原则的书。
就其独处而言,对于任何深刻的思考和深邃品质的培养,都是必不可少的。独处于一个夜晚也好,一个冬季也好,有意的而不是无意的。自己跟自己在一起,跟墙壁在一起,跟书籍在一起,跟思想在一起,跟高山流水在一起……
独处的人,是尘封不住的!
背影/指挥家1、 小泽征尔到了苍桑的年纪,他的背影也注定地苍桑了。我望着他那瘦削、单薄、又透出慈祥与音乐气质的背影,他让我由衷地感到他的一生都用于了音乐,或者说他本身已是音乐。
他的头发花白,不长也不短,不茂盛也不稀疏。他并没有有意甩起头发,然而那有些蓬乱的被汗水浸湿的头发,不断地扬起来,扬起来仿佛就不再落下。是的,他那尽染年华的头发,扬着扬着,也就印在我的脑海里了。接下来,我才注意到小泽先生的手臂动作,它们简约、有力、戛然而止,又流畅自然,充满了生命力和人情味。总之,小泽先生的一切,都是在他的背后显现着,流淌着。
小泽征尔指挥了2002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,我第一眼看到小泽先生的背影,就为之倾倒了。我倏然感到,施特劳斯的作品,还能够有这么奇妙的演绎方式!它让我沉入,沉入到那谙熟又有些异样的感觉里。一个东方,还有一个西方,在“这里”没有了界限,而那分明又是拥有着界限的,通过一个伟大的东方人的背影……
音乐会结束时,小泽先生用汉语向全世界说:“新年好!”那一刻,我感觉到自己会永远爱着小泽征尔了,爱他那指挥的气派和神韵,爱这样的一位在中国出生的日本老人。
2、 谭盾的头发极短,一点起伏的可能都不存在。一身中西结合的深色服装,古典沉凝。他的机敏及英气勃发,似乎还有他那有些不屑什么的笑意,都从背影中透过来与异彩纷呈的灯光一起四射。由此,我记住了谭盾是谭盾的背影。他的指挥,青春、盎然、动作极具时刻性,间断性,同时又被激情贯穿若行云流水。我觉得,谭盾的动作仿佛已刻入空间的某一个地方,我的目光随之在那里停留过,感动过。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,却都已消散,或已裂变。谭盾让你意识到“刚才”,就是在刚才,你与他的音乐一起飘过。
刚才!即一个音乐的瞬间。在眼前,也在远方,在一片你曾历经过的浮光掠影里,在你的血液的奔流旋绕之中……
谭盾的《永恒的水》,试图再现母亲的劳作和母亲身边的水的声音,那是我们每一个人跟水的纠缠与感情,不是吗?不可挽回的年少的你和你的湘江啊!谭盾就是这样的朝我走来。也许,因了谭盾,我去了一趟湘江。那个季节,桔子洲头的桔子还没有变红。也许,谭盾的音乐,离我的文学感觉很近,我便相信了我的寻找在半空,在夜的深处,但绝不会白费。于是,我始终都在不知疲倦地仰着我的头颅,寻找着谭盾的指挥刹那间停顿的位置,像寻找泰戈尔诗中的鸟飞过天空的痕迹一样,也像寻找我的爱情!
谭盾让我回想!
3、 这样近地欣赏谭利华的指挥,一个真实的背影!
一个没有银屏、印刷品的间隔与妨碍的背影,一个充满生命活力与弹性的背影。谭利华呈现着一个指挥家背影的全部魅力。那背影凸兀于舞台中央,高冈一样,我清楚地看到,音乐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。那背影,说明着一种存在,一种蓬勃,音乐的存在与蓬勃,包括指挥家自己的命运,而不是消失。
我十分喜欢谭利华的指挥,他潇洒、舒缓、刚柔相济。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,背影的整体感,甚至衣角的飘荡,都与音乐融合得不可挑剔。一本书上这样写到,“音乐像文字那样确定。”大概谭利华对音乐的表现就达到了那样的确定吧。
我看谭利华指挥的音乐会,是那场《约翰·施特劳斯传世名作交响音乐会》。谭利华上身着白色制服,彬彬有礼,又不失高傲。他站台很稳,轻轻地扬起手臂,又轻轻地放下。我还能感觉出,他与自己所指挥的乐曲已相处很久,久得像老朋友一样,他仿佛不加思索地与其交谈着,或者根本就不需要交谈只是互相注视着对方就完全可以了。那是一种默契,生命与音乐的,天赋与音乐的。这就是谭利华的背影给我留下的印象,永远的挥之不去。
谭利华与小泽先生不同,他不苍桑,不消瘦,他多了几分书卷气和优雅。他与谭盾也不同,他不犀利,不刻入,却有着另一样的风范与深邃。
我在那场音乐会上,看到谭利华一次又一次地转过身来,向观众介绍施特劳斯家族和他们的圆舞曲。我想说,指挥家是不用话语来表达音乐的,但是谭利华这样做了。他渴望事先打开我们对音乐关闭已久的耳朵——那么,让我们感谢他吧!一个指挥家的解说,该是难得的。
在那一个夏日的夜晚,在谭利华的背影暂时消失的某些时分,我与他面对着面,那情形永远定格在这座城市中的一个还不是音乐厅的剧场之中,那将成为历史。 戴上她的叶子(南方经验2)
那天去三亚的途中,在大巴上一个皮肤黝黑的海南土著女孩腿上斜立着一顶草帽,是凡·高戴的那种样式的草帽。我问:卖给我好吗?话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,我对那草帽难言的感觉是悠然生出的。那女孩看了看我说,你喜欢?说着把草帽递了过来。那女孩黑色的美丽,充满太阳的韵味,她焦糊、原始而蓬勃,就像车窗外倒退中的海南大地。我为何非要在汽车上买下女孩的草帽,我是否有点儿急不可待或者……我没有细想。然而 几分钟过去后,那草帽便成了我的草帽。 戴着那顶草帽,走在三亚炙热的太阳底下,我不想去望店铺和椰子树,而是低垂着头看地面上自己的黑影。那是戴着草帽的自己的黑影,被直射的阳光压缩成毫无细部的一团东西,像一个土丘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悄然飘移。在三亚,我仿佛是第一次望见了成为土丘的自己,形状不那么确定,节奏缓慢、并且里面像淤积着许多苦闷和欲望。多么久了,在北方的黄土地上,我经常听到天边的声音,天边在哪?在紫色的地平线那儿?总之,我对于天边的感觉,从来都是懵懂,或有些惶惑的。天边的声音充满神奇,犹如一架管风琴在那里鸣奏,或许还有轻声的低唱,还有树枝的摆动声,“你将看见我走向你疼爱的树,戴上她的叶子……”(《神曲·天堂篇》)而大多时候,那声音里都有着破败的杂音,我觉得那管风琴一定是用了许多年了,不知哪个地方早就该修一修了。尽管如此,我仍能辨别出哪些是从键盘上弹跳出的声音,哪些是手指自己的声音,哪些是风箱的喘息之声,且风箱的喘息之声最令我沉醉。在岁月之中,许多人朝大地的尽头走去,返回来,又走去。我也不例外,天边对于我永远是一种诱惑。我想,生命多么像那架管风琴,不知哪个地方早该修了,可是又没有人去修,也没有谁想起来去修。没有想起来的事情许多许多,遍布大地。它们在暗处呼唤着你,由此你不断地带伤病急于起程!
我在三亚那条洒着太多的阳光的大街上,跟朋友说,你听!他说,那是大海的声音。我失望了好半天。望着大海,就那样征征地望着。来三亚干什么来的!朋友大声地说道。那一天海面十分平静,水波轻轻地涌去,毫不减少什么的涌去,浩如烟海的涌来涌去来源于每一个水波的明灭吗?水波与水波是难以区分开的,正因为这个原因大海是巨大的,骄傲的。阳光聚成一长束金光闪烁的立柱,倾倒在海面上,将周边的海水反衬得绚丽如梦。海水金光四射,转眼又是玫瑰色,玫瑰色并没有停留在海面上,而深刻到了海中,然后是无尽的蔚蓝色,朝更远的地方扩展开来。
我伫立在鹿回头沙滩上,不觉得已是黄昏,太阳依旧亮白,只不过不像中午那样火烧火燎了。一轮白亮的太阳悬在大海上,你仍然不敢直视它,直到太阳由白色变成了红色,你才可以不再眨眼地盯着它殷红的躯体。完结不论是怎样的方式,都会被另一个比它滞后,或者比它更为新鲜、强大的目光所目睹的,即便是一只迷途的羔羊,没有了任何目光的追随,还会有尘土、树木、星辰,有初升的太阳将它的结束记录下来。三亚的太阳,把何等多的阳光洒在我身上,我浑身散发着太阳的气味,我意识到,我自己以及厚厚的一层海水,都被太阳西沉的不情愿浸透了。可来日那不可一势的太阳,还会把生命与植物照得更加智慧和倔犟吗?我向大海走去,海水退却着,我任凭海水漫过我的双脚,退去一些,又涌回一些,又退去一些……
我光着脚,头上戴着那顶草帽,我想起了我的草帽,它像一支远古的歌在我生命的上空回响着。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草帽,一个在北方不戴草帽我,草帽对于头颅的紧箍或压迫是可想而知的,它让你时刻都感到头颅的存在,并且十分的膨胀,十分的飘忽地存在着。
太阳完全沉落了,海边已没有了人,不远处一排灰色的平房不知何时进入了我的视线,它们与北方的平房差别不大,只是房前晾晒着许多桔黄色的布单,没有飘动。旁边的空地上,有一个破旧的竹筏,竹子枯白干裂,竹子老了,糟了,像是被人丢弃了许久。大海似乎有了一点儿响声,一种空灵而衰惋的响声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传来,它要求你放下手中的其它事情专心致致地去听,我的心又一次被触动了,像在北方的暗夜之中我蓦地听到了什么一样。我听到了什么?我说不出来。我忽觉得此时此刻的大海,也像竹筏子似的被人遗忘了,只有我对于大海的守望,可以称之为守望了吧,从很早很早的年龄就已开始的守望。而这里依旧不是天边!
我把头低得很低,我便找到了点儿土著感的气息,那气息从脚下这片热灼得有些软沓沓的泥土下升出来,我恍惚中能看见那气息的不屈与黑黄的颜色,它们不是风影,不是飘动的头发,它们没有形体。但又似乎有着捉摸不定的轮廓,似烟尘,似梦幻,弥漫在我的草帽檐下稍许,就匆匆逃掉了。一块土地上的气息是与另一块土地上的不一样的,我回想着我居住过的塞外,那里的气息发黑,很硬,像寒冬中挺拔的杨树,但又不完全像,杨树就是杨树,除此那块土地上还容纳着牛羊、百灵、高粱、马铃薯,或是狗尾巴草等。
三亚跟法国南部那座被凡·高挑选中的燃烧的阿尔,大概属于同一类型的地方吧,它们都拥有充足的阳光。但海南有大海,有潮湿的海风和柔情,阿尔没有。阿尔要干燥的多,沉寂的多,阿尔生长着麦子、向日葵,由此引来了黑压压的乌鸦与凡·高。我总是十分被动地跟在凡·高的色彩后面,奔跑的气喘嘘嘘。或许我到三亚来,依旧是那种被动的奔跑的延续。戴着草帽,在阳光的铺天盖地中踽踽独行,草帽遮掩不住被海南的阳光照得黑下去的自己。可我在某个时刻果然与草帽上的屋檐、人力洋车、椰树、大片的草地一同在阳光中燃烧着,快燃烧尽了!那黝黑的土著女孩、凡·高、草帽、乌鸦、及其大海,都有着太阳似的皮肤,太阳似的情感。
朋友自己给自己写了一封信,从三亚寄回北方,说是要收藏盖有三亚邮戳的邮票。我说寄个空信封回去不就行了,可他还是写了信。我想,自己写给自己的信,一生中大概也不会有几封吧。我又想,大约写给自己的信,也许是最好的信,也可能是最乏味的信了。我同他一起去邮局投信,信投进去的那一个瞬间,我的心又被什么惊动了一下。这个不常被惊动的心,到底是什么呢?
“你将看见我走向你疼爱的树,戴上她的叶子”……从那个美丽的岛屿,我带回来一顶草帽,那草帽是用叶子编织的,大概它源于但丁所指的那棵树的叶子吧! 从干燥到潮湿(南方经验1)
火车进入深圳,是黄昏时分。深圳河两岸的红色土地,叫我震惊了许久。我从未看见过一条河两边的泥土,居然是这般的艳丽而湿润。河水缓缓流逝,罗琳娜!我想起小说《飘》中的一支歌,但小说原文是:“岁月”缓缓流逝,罗琳娜!天空陌生,与天空对峙的所有参照物,都很陌生。一种孤独感袭上心头,瞬间荡涤了我一路上的美妙与张狂,我觉出肚子饿了。天空不容分说地黑了下来,深圳河不知去向。忽然有一种气味,在我的鼻翼下方纠集。我认定,这气味一定来自河岸的颜色,而不是河水,它们带一点酸腥,一点草味,或许还有一点鸟粪的温热。这气味很好闻,《飘》的书页中也有这种气味。后来,我的皮肤感到了不适,其实在广州火车站中转签字的时候,我就有感觉了。浑身上下发紧,并且有些恶心和窒息。我明白,这是我自己的缘故,我的北方!它让我干燥得经年累月,加上一到冬天刺骨的西北风呛进肺腑,手脚耳朵都树干似的冻得开裂,遍布黝黑的块状物。我一下子遭遇了南方,绝对是遭遇的呀!从北方的最低气温零度以下,两夜之间跌入植物茂盛,花朵怒放的深圳,皮肤不失常什么失常?
从火车站,到朋友蕙的家中间,我的记忆是空白,再有记忆,是蕙家里的情形了。那套房子,有一个客厅,三个卧室,两个卫生间。厨房很大,靠墙一排长长的橱柜,安装着抽油烟机,房子中央摆着餐桌椅。我住的卧室,有一张单人床,蚊帐还没有拆掉。被子很湿,盖在身上好像裹着被雨淋湿的衣服。半夜我醒了,感觉外边在下雨。我望着窗外,像有雨丝,又好像不是。我坐起身来,就那么坐着,不敢出声,心想隔壁的蕙睡得怎样?她盖湿被子习惯吗?她怀念北方吗?外面没有星辰,不知从哪儿射过来的橙色光线,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也照成了橙色。在北方,阳台上晾的衣服天黑前都要往回收的,一是怕夜里起风,二是如果是冬天怕被冻住。蕙的衣服就晾在室外,不必担心西北风了。我怅然,假设没有了西北风,该是一种怎样的缺少?有什么,没有什么,就是一座城市与另一座城市的差别吗?猛然间,我听到了一种空洞的黑夜的声音,间或有几声虫鸣,然后是河水绵软的流动声从窗根底下传来。有一个时分,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,代之以铺天盖地的机器轰鸣。它们刺穿了我身上被子的潮湿,连同被困在内的我……这是我在深圳的第一个夜晚,它分明,反差、隔膜、忍耐、沮丧、想家……还需要回答什么?这一夜的漫长,好像结束了八十年代的我的许多东西。
第二天,我们从国贸大厦回来,蕙告诉我,离她家不远是图书馆,晚饭后要不要去看一看。我说当然要呀。于是,吃完晚饭,我们一起去看图书馆。大概走了几百米的样子,就到了一幢风格洁简的建筑下边。也许我仰起的头,脖子太向后了,也许那建筑本身吸引我必须要这样的仰视。图书馆的顶端,在夜空下泛光,一种肃穆之气由上而下落了我一身。大块的几何造型,落地玻璃门窗,空地上零落的杂物,建筑那边没拆掉的脚手架——一座未完成的图书馆,但一部分已经开业。蕙说,进去看看。我抬头望了望,楼上窗户里亮着的弥漫着湿气的灯光。我说,走。惠上前拉开了入口处的玻璃门,我们走了进去。沿着楼梯上至二楼,惠推开一扇阅览室的门。那是一间十分宽畅的房间,倚墙全部是梯形书架,书架上摆着《当代》、《十月》、《收获》等杂志。人不是很多,杂志也没有摆满书架,灯光明亮,显得空。我的眼前浮现出我居住的城市的图书馆,那是一幢很旧的小楼,还有我自己狭小的书房。我忽然这么想,是否图书馆就应该是陈旧的,拥挤的,自有一股仓储味,那样你才能听得到书页深处的歌哭。是否与书同在的光线,也不需要这样明亮?有一小圈亮光能让你看到尘埃的由来已久就行了?此时此刻的我,在一座当时我所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图书馆里,双手翻动着那些杂志,听不到书中的任何响动,因为我根本就看不进去。
外边的声音,包围着图书馆中零散的诗意。我忘了,我和蕙是怎样离开的图书馆,以至于许多天来,我不管走到哪里,处处看到的是大吊车,脚手架,预制板,钢筋,卡车和戴安全帽的人……不管白天黑夜,总能听到搅拌机、电焊机,装卸建材的声音。在某路段,我看见那条登过报纸的“时间就是金钱”的标语,我跟那几个大字对视了足有五分钟,悲与喜,都一言难尽。深圳的大街上,行人稀疏。邓丽君的《在水一方》,从发廊劣质音响中飘出,恍若隔世。偏僻的地方,那些简陋房子的门缝里,一根蜡烛幽光闪烁。街角的电话亭,人们鱼一样进出。我就是在那儿,给父亲拨了一个长途电话,扔硬币的感觉不怎么样。一天下午,蕙带我去看了深圳市政府为外来专家盖的宿舍楼,有的房子还没有主人。我站在楼上的平台上,望着楼下空地上的青草,四处遍布的工地,澄净的天边,沿河的红土和窗户中滑过得我的身影,一种留在深圳的渴望悠然生出。我对蕙说,我不走了!蕙说,你可想好了。我想好了吗?我很快就排斥掉了那念头,并且非常坚决。理由之一:恋家。理由之二:别抛弃写作!我想到书里面的一句话:“物质与繁华会像讲过的故事一样,随风飘去。”我不希望进入如此的故事,细想也进入不了。然而,我喜欢深圳,喜欢总可以吧。深圳给予了我什么?有一点超现实主义的自由,奇异,急切,萌生……我又想到了《飘》。
贝克特与乔伊斯——纪念贝克特诞辰100周年
1906年月4月13日,星期五。萨缪尔·贝克特诞生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。
贝克特,爱尔兰剧作家,《等待戈多》的作者。乔伊斯,爱尔兰作家,《尤利西斯》的作者。贝克特比乔伊斯小24岁。贝克特从爱尔兰到巴黎的第一个月,就结识了乔伊斯,那时贝克特23岁。在《萨缪尔·贝克特传》一书中记录了他们的第一次会面:“乔伊斯的身体深深地蜷曲在一张沙发里,双腿十分别扭地交叠在一起,偶尔对围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的人们的谈话插上一句嘴。一支烟卷马马糊糊地夹在他那细长、戴着嵌有巨大宝石戒指的手指之间,似乎没有觉察到那烟灰正一点点变长,最后终于落到他那花色罕见的马甲上。贝克特默默无语然而兴味十足地坐在一边,他竭力不去凝视他……而这个长着一双碧蓝的眼睛,相貌端正的青年赢得了乔伊斯的好感……”从那以后,贝克特与乔伊斯经常在一起。他们在乔伊斯的家里,或在某个咖啡馆、饭馆,或一起去参加社交活动等。1928年至1930年间,对于他们中间的谁,都感到了这是一段十分美好的岁月。他们是师生,是朋友,除此之外贝克特为乔伊斯还做过类似于秘书的工作。
贝克特同乔伊斯有诸多相似之处,他们都出生于爱尔兰首都都柏林的中产阶级家庭,家庭境况与家庭教养颇为相似。少年时期,他们都对都柏林这座美丽的城市表现出浓厚的爱。乔伊斯在14岁左右,已于一个妓女有了第一次性体验,在他的自传体小说《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》一书中,乔伊斯以大量的篇幅,实验性地描写了那种极其复杂而微妙的心理受难。而贝克特的一生,只与比他大六岁的画家苏珊娜在一起。苏珊娜在贝克特的一生中,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。她拿着《等待戈多》的剧本四处寻找能够认知它的导演,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,她在他贫病,酗酒,苦闷和彷徨的时刻,当然也包括贝克特成名之后,苏珊娜为贝克多做着她情愿做的一切事情。他们1961年结婚,然而贝克多与苏珊娜始终分室而居,保持着一种非性关系。他们以自己的与众不同的方式,在一起走过了四十年的漫长岁月。
贝克特和乔伊斯的长相,十分相象。他们都具有修长而削瘦的身材,英俊略长的脸形,尖尖的下颏,完美的五官组合,以及那双仿佛穿透世事尘烟与灵魂的眼神。乔伊斯喜欢沉默,贝克特也是这样。他们两个人,经常相对无言,黯然伤神。不同的是,乔伊斯多半是为他自己,而贝克特多半是为这个世界。
贝克特与乔伊斯走到一起是注定的,曾经有评论者说他们是一种精神上的亲缘关系。我认为不完全是这样的,贝克特与乔伊斯的情感除了精神因素以外,我十分看重那种外形“酷似”的东西。雕塑般的脸庞,碧蓝的眼睛,黯然伤神……这是冥冥世界提供给他们的一种物质条件。正是因为如此的物质条件,他们的内心都产生了那些毫无来由的“好感”、“愿意”、“神往”的美好情感。贝克特和乔伊斯二人,就是凭着这种天然和天才的感觉,使得他们拥有了那几年让世人和历史都不无感叹的共同时光。
1930年是不幸的,对于贝克特是这样,尤其是对乔伊斯患有精神病的女儿露西亚更是如此。露西亚爱上了贝克特,这令贝克特十分恐慌,因为他不爱露西亚。如果说年轻的贝克特真的有过懵懂的爱的话,也只有对他的表妹佩吉。他意识到,这肯定会给他与导师的关系带来麻烦的,他不知所措了。而乔伊斯却为女儿的爱情高兴不已,他甚至相信女儿的病情,会因为婚姻的顺利而得到改善。可是贝克特并不想伤害他们,起初他不得不陪着露西亚吃饭、上剧院,不过一般都叫上别的朋友作陪。时间到底能给他多少帮助呢?他发现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。一天贝克特对露西亚说,“我来你家是为了乔伊斯,而不是你。”露西亚痛苦万分。乔伊斯愤怒地对贝克特说“再也不希望在我家里见到你!”乔伊斯与贝克特的亲密关系,就这样结束了。
11年之后,乔伊斯因溃疡穿孔住医院手术,手术没有成功,于1941年1月13日凌晨逝世,时年59岁。1月15日,安葬于苏黎世的弗林贴隆墓地。露西亚精神病加重住进了医院。贝克特仍不时去看望她,表示他对于导师的歉疚,还有对露西亚的同情。但他的看望,总要引起露西亚情绪上的波动。鉴于此,他打算放弃对她的看望了,医生却坚持说,他的看望对病人的恢复还是有好处的。在以后的也许还很多的季节中,贝克特依旧来看望露西亚,面对着一个他从本意上不想面对的女人,这对于贝克特同样脆弱的内心,该是何等的不容易。
贝克特这样做了,他似乎只有走到她的面前,才会觉得自己离敬爱的乔伊斯的英灵近了许多。
1947年,贝克特来往于都柏林和苏黎世之间,与爱尔兰和瑞士政府谈判,想把乔伊斯的尸体运回爱尔兰,但最终也未能实现。
贝克特于1989年也离开了人世。
乔伊斯和贝克特活着的时候,他们之间大约还存在着地位、声誉高低的问题,但在他们死后,其一个人就是一座文学的高峰。
我还想说,贝克特与乔伊斯最酷似的一点是——对于一个以写作作为自己生命方式的人,终生都在写那种极少有人读懂,极少有人感兴趣的文章,这该是一种多么艰难而高端的生存方式!而我始终相信,天才的写作,是需要天才的阅读的。“表达一种模糊的感情的模糊的语言,她会喜欢吗?”这是乔伊斯说的一句话,那个“她”,是指今天的我们吧! 致画家——赵军一群鱼在河里游——鱼很突出!并且,鱼一反常态的在水面上游,而不是埋头在水下边游。甚至,鱼们专门来到市中心游,它们横空出世一般,但似乎又无处可去。鱼们的嘴巴闭得很紧,眼睛睁得超美。有两条鱼,标本一样躺在一块长方形的红颜色上。还有半条鱼,懒洋洋的呈现在镜子里面,那大约是一面有着乌黑木框的镜子吧,镜子通常是不会照出事物的全部的,对鱼也
后来,我觉出了河的存在。泛滥的河水,鼓胀得很高,没有岸——很意外,一条无岸的河,出现在50×40CM的画面中。我一直认为,没有岸的河是一种幻象,或是一个哲学假说,看来不尽然。这样的情景,又一次让我想起了《百年孤独》那一场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。城里到处是水,生活从复杂回归简单,鱼一样的简单。坐在屋顶上的阿拉伯男人,弹着他的六弦琴,木然地弹着……琴声从书页中传出来,近在咫尺,又遥不可及。
城与河的关系,很瞬息,也很永恒!赵军的水彩画《城与河》,从一开始就让我感觉到水往上涨的感觉,及其隐含着与小说里的大水类似的悲伤。我在想,是什么东西在画家心里呆不下去了?一定是城被河流袭击的绵延已久,是与河流对峙的世代的爱与恨,是闯入城中的鱼的孤独,是河流偏离河床最先对沿岸的淹没……
在这幅水彩画中,被赵军叙述的城已缩减为房子的上半部和屋顶,或者它们已是一些红色色块,即房子的符号。这是注定的,缺损的城市早已被画家内心的河流,冲击得七零八落了,也许赵军就是想让自己如河流一般的前往,沉入到颜色的内部。于是,当城市回到水彩之中,它们浑身上下都显得湿漉漉的,冒着雾一样的水气,有一点儿颜料的粘稠,也有一点儿记忆的恍惚。接下去,这样的房子,被固定在河水中间,它们不会倒下,既使被河水干扰了也没有关系。它们一直让我相信,房子里面发生的事情,从来都没有间断过。而房子外面的河水,永远不改初衷地流来了,又流去了。由此,鱼和人的传说互相缠绕着诞生,又不时被生活搅得浮出水面。画面的左下方,生长着一棵树,椭圆形的树叶,很蓝。其中,几片叶子一半绿一半灰,几片叶子是金色的,有一点天堂的意味。树上只飞着一只鸟,硕大的鸟嘴张成了直角,恰巧与一个屋顶重合。
最终,我在河水深处,看到了一个女人。她犹如穿着一件丝质睡衣,神态茫然的站在窗前。她凝望着她的城市,以及从身上流去的河水。她凝望的久了,眼睛变成了鱼的眼睛。从那时起,她所目击的夜晚就有了勇敢的色彩——鸟儿居然与屋顶发生了爱情,天空仅仅飘浮着一朵乌云,一块莫名的土黄色涂在高处像是大地的碎片。最后,全部都是时间的感觉,它们带着自己的色泽与形状,汹涌在房子与房子的空隙之中——一时间与河流,女人与鱼,被画家置换了,置换得毫不留情。剩下来的,是不具备置换条件的东西,它们仍旧在不辞辛劳地——或重叠,或兼容,或膨胀,或减略,或流失,或留下……
我觉得,一定还有一些东西,它属于水彩画本身,而不属于语言。我站在《城与河》的对面,忽然意识到,我与赵军之间的距离就是这样的贴近着,又拉开着。 由于这个世界还有童话光良的《童话》,一开始就让你跌入爱情的困境中——“你哭着对我说/童话里都是骗人的/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……”
爱情怎么了?谁的爱情都会出现危机,或是危机时刻。真的很郁闷,胡思乱想一通后,冲出房门,开着HONDA去兜风……曾经有一个刹那,你觉得一切全完了。
为什么女孩都喜欢用童话圈定爱情?《灰姑娘》里面的王子,在现实生活中存在吗?如果不存在,为什么每一个女孩心中都有着这样的一个“预期”?在雨雾蒙蒙里,在彻夜无眠中,在你与他闹别扭的一些时刻。爱情消磨着爱情自身,包括渴望爱情的自己也渐渐远去。“王子”既使不再了,“预期”却永恒,不是吗?
可以看出来,光良早已离开了童话。可是在现实的无奈之中,他最终还是会回来——“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/张开双手/变成翅膀守护你……我要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/张开双手/变成翅膀守护你……/我会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/张开双手/变成翅膀守护你……”
三句重复着的歌唱,中间三个字是不同的。第一句是“愿”,第二句是“要”,第三句是“会”,字虽然同义,但递进的抒情与坚定的爱那么的感人。童话是生存的一个精神支点,假设没有了童话,绝望与痛苦的你该往哪里去?那是一个驿站般的地方,有几间房子,四周滋长着青草,一条洒满月光的公路伸向天边。你在童话里停了下来,低下头看着身上被爱情戳伤留下的痕迹。
在爱情之后,而不是在其之前,你可以去想爱情这个问题了。然而,你依然想不清楚。我以为,想不清楚,正是童话与我们同在的原因,童话伴随着爱情的幸福,也伴随着爱情的遗失。
这样的一个由想象的爱情,转化为现实的爱情的过程中,只意味着生命就是这个样子,这个样子的纷呈与纠缠,这期间童话已经帮助了你。
我想起了古希腊的那位叫做Euhemerus的哲学家的话:“神话所记叙的都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人和事。”而童话呢?我不希望带着人类童趣意味的爱情童话,是一个例外。
春风刮过
原先年轻,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死亡,即便有,也一定与春天无关。这样的以为,持续了许多年。直到那一年的春天,我的朋友桥,死了。
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,桥带着女儿来我家,他穿着一件黑呢大衣,进来没脱就坐在沙发上,很唐突的样子。往常他会先脱掉大衣,转身将大衣挂在衣钩上,然后坐下来,开始我们关于哲学话题的交谈。当然交谈以桥为主,从古希腊哲学,到西方哲学,还谈论诗,那仿佛历时数年的交谈,就那样在青春之中进行着,谁都没有觉得什么。不论风雪严寒,几个朋友坐在一起,或到河边走走,说着“物质”与诗。那个诗人双手背在身后,朗诵着:姥爷躺着,脸上有不少麻籽大的坑/姥爷躺着,娘开始哭,说姥爷咽气了.....听到这儿,桥就嚷,这就是诗!每次相聚,桥会抽一支烟,就一支,但是在要分手的时候,他才从衣兜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上。爱谈论哲学的桥,脸上总带有对这个世界的轻蔑之情,抽烟的时候更为明显。而此时,他过早地点燃了烟,说,明天去郑州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了轻蔑,他的烟抽得有些吃力,烟气在我们之间不散,似乎我们隔着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,这一感觉风似地从我的心上掠了过去。我与桥的别离,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了。可我却没能阻止这开始,我明明预感到了些什么,什么呢?一切都在呛人的烟气中凝滞了。那是三月,我望了一眼桌上的台历,台历上印着一幅油画《春风》,画面上的风很重,大块大块的从田野上滚过。我忽然想,桥能在春风刮过之后回来吗?桥将烟掐灭了说,走。那支烟没有抽完,我看着殷红的烟灰在烟灰缸里明灭了好半天。桥拉起他的女儿,也许用力有点大,女孩打了个趔趄。我送他们下楼,大地还没有完全解冻,楼道里的回声有一种坍塌感。我与桥没说一句话,到了楼下,他头也不回。一股风卷起,从我的身后一直扬到前面去了,我眼看着他们在风尘中消失了。我足足站在那儿有五分钟,看着那个闪着棕色微光的楼拐角,桥必须从那儿拐过去的。
风中的鸟窝我喜欢鸟窝的感觉由来已久,那是一种被鸟创造过的孤傲的感觉,是一座远离世尘的粗糙而又精致的住所,是一种艰苦卓绝的堆砌与粘合的奇观。
鸟窝干燥,没有裂纹,泥里面破碎的树叶和麦秸浮雕一样,那无序的排列,及标本式的腐朽的停滞,将另一种存在的合理与真实推入我的思考。鸟窝往往筑在靠树梢很近的地方,它们不怕树枝折断吗?树梢那儿的树枝很细,很不结实,它们莫非不知道从高处摔下来的凄惨结局?如果阳光强烈,我会看不清楚那些细长的还没有长出绿叶的枝条们,只看见那些摇摇欲坠的鸟窝,和鸟窝上跳荡着的已变成黄铜色的太阳的反光。后来,一切都暗淡了下去,我的目光仍行进在那凸凹不平的发光的鸟窝上,我分明就像鸟一样竭尽全力地吻遍了那一个个椭圆形的清苦的立体。
万物还没有复苏的迹象,天气开始刮风,冬天好像不会有这种铺天盖地的大风的。冬天的风似乎面积不大,不虚张声势,但很有质量,它们在都市的缝隙里吹过,气温就随之急剧地下降。如果风停了,云层直往下
其实,鸟窝怎么会在都市的树上存在呢?当我一下子明白了鸟窝不存在的刹那,我不但没有悲伤,我的心反倒变得宽阔起来,并有一大片丛林出现在我的眼前。那是一片苍老的泛着幽光的丛林,树梢们挟裹着鸟窝在风中起舞。这些树与我印象中原野上的树没有什么区别,树枝从树干的根部就滋长了出来,树也就从离地面最近的地方开始了它任性的迎风飘舞。一棵浑身上下都长满树枝的树,十分像苗条的女人,她们伸展开自己悠长的手臂,扭动其柔软的腰肢,它们仿佛压抑的发疯,但又生怕惊动了凌空的鸟窝和鸟窝里面的鸟。它们婀娜而无声地舞动着,树叶就不停地脱落而下,在一个漆黑无边的夜晚,那情景近乎是一场沉默的典礼。我忽然觉得树是鸟的另一种形式,所以树的飘舞才富有鸟的灵动,树每一个时刻都在转换为鸟,它们借助了鸟的翅膀,才会了却自己终生固守的遗憾。我相信,鸟最终会变做树的,鸟变做了树,它们苦苦飞翔一生之后,才得以根植于大地,而它们具体的变幻,远在人类的时空之外,我们永远也无法接近。
我极喜欢一位画家朋友的油画《树上有鸟窝》,画中的树也像女人,金色的胴体,蓬松的长发,四周的空气是以黑色为主的色块,其中夹杂着暗紫色和少有的血红。树上边,空气显得分外厚重而具有了明显的形状,空气在这位画家的笔下历来都是有感情,有形状的。那空气好像是一个汉子在大声呼叫着自己的女人,树是空气的女人么?那女人没有伸开手臂,而是双臂紧紧搂抱住赤裸的自己。我意识到,那树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树,是一棵理想主义的树。我一直也没有在画面的树上找到鸟窝,可我真切地感到了,树上的鸟窝伸出了它并不存在的手臂,它伸出了一种企求,一种愿望。画家想表现世上残剩无几的鸟窝,一定还包括廖若晨星的灵魂!然而,我看到的是大片的江河流淌般的鸟窝,却没有鸟。为什么?在大平原上,我看到的的确是这种鸟窝多于鸟的情况,坚固的鸟窝会在树上等待多久?或者保留多久?如果真的没有鸟再飞回来,那鸟窝还等待什么呢?我与那位画家,在原野上相遇,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下困惑的眼神。
狂风肆虐的天气,我总爱想着原野上的鸟窝,它们的等待有没有结果?它们怕不怕冷?它们绝望吗?它们是否已被大风掀翻在地?许多天我都在想这些问题,想得我坐立不安。我乘上火车,火车要穿越原野,每一次我坐在火车上都会看见树上的鸟窝的。我乘坐的是那趟慢车,每个小站都停,然后晃晃悠悠地开着,那样的速度,我有足够的时间去看鸟窝。鸟窝极其安宁地悬挂在早春的树梢上,它们在微笑,或者毫无表情。它们总是在冬末和春初,十分鲜明地凸兀在天底下,那么孤独,又无人问津。
火车只管自己摇晃着前行,而整个车窗却同车窗外边的世界在一起巅簸,大地从路基起朝天边一下一下地旋转,麦子似乎就返青了。树们裸露着它们瘦骨嶙峋的肢体,依旧原地不动地摆动着自己和那不知从何处袭来的绿意,但它们摆动的节奏在逐渐加快,发出了“嘎嘎”的声响。然而那些鸟窝却愈加干燥了下去,它们闪烁着白晃晃的光芒,那光芒与铁轨之光交织一片四射着。在火车迟缓地行驶中,我似乎从未有过地将我的目光停滞在一个鸟窝上,那鸟窝像一座小泥房子,它身上的碎麦秸星辰般美丽。倏然,一只鸟飞落在上面,那鸟长着金蓝色的羽毛,长长的尾巴朝上翘着,它望着我乘坐的火车,它仿佛一直都在望着这一列跟它有关的火车,像我也一直在望着它一样。很久,我都在我的内心望着这一只鸟,并意识着我与它的互望。忽然,我感觉出我对鸟窝的眷顾,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了,在一个远离喧嚣的角落,这个世界上不单单是你自己这样寂寞的活着——别人呢?鸟呢?
那天黄昏又刮起了大风,我束手无策。我本想趁刮大风的时候租辆车,去郊外看风中的鸟窝,然而我没去成。我胆怯了吗?天在风中骤然黑了下去,到处是乌黑乌黑的暗流,仿佛我置身于一个孤岛之上,四面八方都是奇异的植物和狂风的嘶叫。一切都在翻滚之中,包括黑夜本身。后来,我便看到了我窗前的那棵大杨树上的鸟窝,一个虚拟而又真实的风中的鸟窝…… 即刻——失去我只顾朝着前方,或是偶尔会仰起头望一眼云层,我被那几点若明若暗的声音所吸引,那感觉与我的灵魂在雪夜中感光的反应十分吻合。那隐约的晕眩、冲动与我自身的即刻变化:即刻——失去,即刻——失去,我就是这样的走来,使我忘了回头,我经常是会这样忘了的。后来,我的眼镜片上糊满了哈气,我仍旧在走,在听,不仅靠了耳朵,还靠了耳朵之外的头发与我身上的光环。我听着,雪的内部的纷乱无序,雪的外部的美丽绝伦,以及这个地球关于沦丧、复苏和一再重复着的生命悸动。
整个冬天,对于我都是鸦雀无声的。那种彻骨的静谧,曾随着雪花飘得到处都是。我隔着窗玻璃,经常与下雪的冬日面对着面地站着,我试图贴近它的什么,什么呢?——那个面无表情的黑皮肤女孩,在雪地里徘徊;那个夜晚我去听K俱乐部上演的一场“与帕格尼尼对话”的音乐会,我为被小提琴拉出的情感盛典而彻夜失眠;还有那个我不止一次置身于其中的图书馆仓库,在昏黑的光线里我翻看着那些尘土气味很浓的旧书刊。整个冬天,我似乎只通过了这三件较为形象的事情,我明白我自己是必须要通过事情去抵达“现在”,否则便原地不动。通过着,我的浑身上下被黛色的、僵死的、绝无声响的气氛所笼罩,冬天就这样过去了。笼罩的无所不在,绝不等于我能够贴近我想贴近的地方,但想贴近的愿望,一直都让我的心保持忧伤。
室外的气温,一般都在摄氏零下四五度左右,风力一二级。寒流来了,气温会降低一些,风力增至四、五级,这往往是媒体天气播报的灌输。而事实上不一定就是那样。今天出太阳了,可昨天并没有播报。我的行为早已习惯于这样的概念的支配,在不停的调换衣服的乐此不疲中,机械地送走了自己的一天又一天。但切实的我,对于冬天的感受又是什么?在不下雪的白天,我比较贪睡,然后,是彻夜看那些闪跳着马赛克的劣质光碟。剩下来的夜晚,我还偶尔会出现在大街上,像个坏女人似的在人群中挤来挤去。我虚无飘渺,在冷空气的包围中,犹如一大块金枪鱼状的玩意儿,快速的、看不见鳞片和背鳍的,朝着没有方向的方向漂去,漂去。
我始终认为,冬天不下雪,是无法埋葬掉秋天的踌躇和城市的为所欲为的。下雪吧下雪吧!我向来都以这种态度对待冬天。如果下雪了,迎着风雪去干什么都快乐,不干什么也不会不快乐。即使有不好的消息,只要下雪了,我望着从天上下到地上的雪,心里一下子就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。从一场雪到另一场雪,冬天在雪天中而不被置疑,连同我自己的感觉也不被置疑。于是,文字被我狂妄而均匀地编织着,仿佛我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,它们散着热气,花纹凸凹而又富有弹性地伸进下一个瞬间。真得,我是需要与自然界的一些痕迹并行的,否则,我就会魂不守舍,甚至还有一种夭折之感……
今天中午,我去邮局给F发一封特快专递,可草坪上的草依旧干涩。我想,与初春有关的是否只有那场雪的迫切融化?包括我上邮局的必须?我忽然意识到,只要是上邮局,我的心情都是会不错的,因了必须和愿意,那是通过邮局与你最亲密的人的汇合。我去的这家邮局,门外的台阶有些陡峭,双扇玻璃门很厚很沉。每次我也只能推开一条缝隙,一条缝隙就足够了。我侧身闪了进去,能觉出自己是多么的轻薄而透明。后来,邮戳的声音响了起来,那声音一直刺进我已逝的青春里。我听着那空洞的邮戳声,每回都会生出茫然,还会想起一个过去老给我送信的邮差和一个老给我写信的男友……
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声响,总跟我的联想与期待无法割开?我带着那种灰蒙蒙的声响往回走,蓦地,我发现了草坪里的草,有了丝丝绿意。是刚才那一声邮戳之声,将冬天与春天给截开了吗?那是“一声”分界,纯粹自然的,而不是人为的。仿佛我的诞生一样,一声啼哭生命被送至世间。青草也不例外,它们从另一个神秘的地方,被一种我不可企及的声音催促生出。接着,路边的黄杨枝条,也有了张开的欲望。我第一次发现,春天是一种心愿,花朵、门窗和冬眠的眼睛,都关闭的太长久,应该张开了。很好的阳光,沿着马路跳荡下去,我依旧感觉到自己身上,有摆脱不掉的金枪鱼似的尖锐的漂动感。我怎么可能游出每一天的天气呢?不论其寒冷,还是并非寒冷。在一系列的天气中,我不断朝邮局走去,也不断朝着无以计数的不同地方,及陌生与熟悉的人们走去。我走去了,返回来,再走去……城市的春天,从来都是不明确的,也从来都不是断然而至的,它屡屡被未尽的冬天和现代社会所惊扰!
原来的春天,在今天的城市还残留多少?城市越来越大,它吞噬着土地和季节。即便身边还有那些被移植、被排列的草木,它们身上到底具有多少季节的含量?在我切实的四面八方,都是些什么?除了建筑物就是建筑物,我在其中无条件地被淹没,并且整日在自大着,又卑微着。
我的那个线装月份牌,上半部分印有横格线,可用于记事。横格线左侧居中,有硬币大小的一个抽象派图案。下半部分,理应无误的是那个阿拉伯数字“2”,一旁是汉字“立春”。二月!的确是被挂在墙上,被我反复翻看着到来的。来自月份牌的春天,还有什么可让我去抚爱,去惊骇的东西?城市的春天,果真一边是暖气停了的简单,一边是繁华无限的纷杂?春天直抵你的穿着,许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?可2006年的冬春之交,令我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——春天与衣服之间,本该隔着大规模的解冻、滋生、绽放与飞翔……
2006年的春天,就这样痛袭了我的感官。我没有回家,漫无目地走了很长的路。刚才的丝丝绿意,终究仍是丝丝的绿意。直到我弯下了腰,才看到了乱草丛中的几片纤细的草尖。那些草尖,泪珠一样掉在泥土上,大地便湿润了,微乎其微的湿润!我面对着吝啬的绿色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我转过身子,倒退着走了几步,我一年四季唯有在这个时刻,会转过身来,凝望着冬天的背影。而我背朝着的一个地方,或朝着一个背影的时刻,那必定是一个惆怅而思想的我。那是我的刹那,如同邮戳响起的刹那一样,蕴含着某种神圣的因素。
这个春天,充斥着我的怀旧情绪。我居住的房间,也被抽象化了,它不仅是房间,而是世界。这个世界是钢筋水泥、玻璃、涂料、地板等材料的合成,是诗意的栖居的反动。 回想舒尔茨一月,由于父亲做心脏手术,我一直住在北京家中。每天从医院回来,我都习惯地坐在沙发上翻翻报纸。我偶然看到了系列漫画《花生》的作者舒尔茨写给读者的一封信。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,那几乎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告别了。
之前,我并不知道花生漫画和史努比,我第一次接触它们,却是作者舒尔茨的一封简短的信。信的大概意思是:舒尔茨说他得了病,画完这一期就不画了,去治病……假如,舒尔茨没有死,我至今不会回想!不会回想当初那最简单的印象。我当时的感觉是——那封信,就像是大人留给孩子的一张便条,上面写着我一会儿就回来。所以,我漫不经心地随手将那“便条”给扔了,扔了就再也找不到了。
此刻,我重新陷进带有暖气热度的沙发中,捧着别的报纸阅读,可舒尔茨那封信的原话,我真的已记不清楚。只有舒尔茨对《花生》的留恋,对读者所表达的歉意,及对自己身体状况不乐观的暗示等等,都变成为了一种情绪漫了过来。没有了文字,没有了报纸带给我的那种“哗 哗”的翻动声,然而,一切都在老人平和亲切的语气中,淡化了。我忽然觉出,有一种语气是会留下来的,在我阅读那封信的时候,它们已进入了我的大脑和生命之中。
舒尔茨辞世的消息,是我从2000年2月23日《中华读书报》上看到的。我手捧着那张报纸,数行铅字,便在我心中送走了一位刚结识不久的伟大漫画家。我有些难以接受,十分想哭,记得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,我就是这种感受。并且,父亲在特护病房中的那些日子,我心里全都是这种感受。这种感受由里到外,有点胀痛,没有弹性,幅射到四面八方,直到我的父亲能够在阳光中散步了为止。没有想到,那种感受卷土重来,我首先想起了父亲,然后是别离舒尔茨的感伤。我望着窗外,窗外的树还没有发芽,昨夜下过雨了,早上起了雾。不可思议的雾,愈加让我对春天产生错觉。冬天,北京的早晨就爱下雾,那时候,舒尔茨还活着。
好半天,我发现登载舒尔茨辞世的文字下方,有一幅漫画——一座木屋顶上,舒尔茨笔下的史努比趴在上面,闭着眼睛,小腿朝上翘起,像是累极了的样子,非常可爱。我喜欢史努比!注定是一件无可置疑的事了。单纯、弱小、好心眼儿,乖巧,都可以从那生动的形象中传达给我。当天晚上,我就去寻找史努比了,天上没有月亮,除了路灯局限的亮光之外,到处是无边的黑夜。也许,史努比还没有入睡,的确是这样的。这座城市的卡通礼品屋,关门都很晚。我走着一条十分漫长的路,半个多世纪了——《花生》是舒尔茨的每一天,因为,每一天舒尔茨都在画《花生》。《花生》铺满了舒尔茨的岁月和情感,至到1999年11月,舒尔茨被查出患了结肠癌。即便如此,这位童心未泯的老人仍旧每天作画,尽管有时他要用双手稳住画笔才行……我走得也许很快,也许并不快,但我己经疲惫。我很明白,我已无法在一个漆黑的夜晚,走近那颗天才的心灵了。
后来,我推开一家礼品屋的门,里面的女孩说,史努比呀!我第一个反应是,史努比在我的周围早就存在着,只是我一个人对它全然不顾,我很惭愧。我一眼就在纷乱的卡通世界中,看见了史努比,它那又鼓又长的大脑袋,长长的往下耷拉的大耳朵,眯缝着的黑眼睛,充满稚气的嘴巴,而史努比的周围没有了房子、草地和伙伴。史努比很孤独!夜色湿蓝,史努比在其中张开嘴巴,合上了,又张开了。
我买回了史努比! 以后的许多天,我都在书店和报刊亭,寻找着《花生》一书,但一无所获。
《中华读书报》2000年2月23日的消息是:“2000年2月12日早晨,舒尔茨把延续了五十年《花生》系列漫画的完结篇,交给编辑。晚上,舒尔茨就在美国加州的家中去世了。”非常简短,短得叫我感到《花生》的漫长,并叫我总在想那个早晨与晚上之间的差异……
《花生》漫画,伴随着它的主人的生命终止而终止了。所不同的是,花生漫画终止的是故事,而不是生命。 卡萨布兰卡许多个长夜,我与歌曲《卡萨布兰卡》在一起。我躺在长沙发上,这是我的一个习惯。那个蓝色的略旧了的CD机,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。我从地板上把那根链接CD机的电线拉过来,然后,将耳塞塞入耳朵,于是这一个夜晚便变得紧凑而怅然了。音乐抽象吗?它又叫你的倾听具体到一种姿式,一个必备的机器什么的。
那个声音略带悲伤的美国男歌手贝蒂·希金斯,唱得令我的耳朵与内心一同隐痛——“我本以为在看〈卡萨布兰卡〉时我爱上了你/当时汽车电影院后排灯光扑朔/星星下的爆米花焦碳变成了香槟酒和鱼子酱……/我本以为在看〈卡萨布兰卡时〉你爱上了我/在Ricks Candle咖啡屋的风扇下握着你的手/你的眼睛里闪着摩洛哥的月光……/哦!一个吻仍然是在卡萨布兰卡的吻/但是没有你的气息就不是那个吻……”我几乎每次听完这支歌,都会情不自禁地伸手按下倒退键,光碟瞬间旋转过后,贝蒂·希金斯的歌声重又响起来。这是怎样的一支歌,我不时会惊诧音乐是什么?它的旋律、节奏和歌词,或许还有我无法表达的一种无限——与我心中的某种破碎的感觉如此的吻合着。就是这样,我接近了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,从音乐中开始,在电影中继续。
我原以为,贝蒂·希金斯的《卡萨布兰卡》,与电影《卡萨布兰卡》是有关的。于是,我从音像店租到了影碟《卡萨布兰卡》。那一个夜晚,我怀着我的“原以为”,十分投入的看电影,看得我几乎忽略了片中那个黑人唱的歌,一支当时非常著名的名叫《时光流转》的歌。可是,我看到电影结束,也没有听到我想听到的贝蒂·希金斯唱的歌。
电影《卡萨布兰卡》的故事是:二战中,美国人里克在未被占领的卡萨布兰卡开了一家夜总会。捷克地下阵线领导人与妻子伊尔莎也来到这座城市。他们想在这儿弄到通行证,到美国去。在夜总会,他们相遇了。很意外,伊尔莎正是里克在巴黎曾经爱过的女人。纳粹入侵之前,他们约定一起走。里克在雨中,等得火车都要开了,伊尔莎却没有来……
见面十分的尴尬和难受。而恰好,里克手上有两张通行证……这个故事很古典,很正义。贝蒂·希金斯的《卡萨布兰卡》,是完全可以唱给这部电影的。我明白,后来的歌曲,怎么会唱给之前的一部电影呢?可固执的我,还是将影碟从DVD中取出,又放到电脑上速过了一遍,我想找到什么?窗外的天气,依旧阴沉,与刚才电影中的色调十分一致。我倏然感到,我的房间的光线,带给我一种“往日”之感。往日的英格丽·褒曼,1942年出演的这部获奥斯卡三项大奖的电影《卡萨布兰卡》。 致旧书书旧了,就永远地旧了,无法挽回地旧了,直到死。如果书死了,又怎么能说它是永远的呢?永远是不能死的,永远就是永远地那个样子的不死着。如果书不死,才会长久地排列在书架上,或是堆在一个尘埃遍布的角落中……书放在哪里并不重要,只要有人去翻阅它们——有一双青筋凸现的颤抖的手,将一本旧书从书架上抽取出来,翻到某一页,一束花镜的彩光照射在——“《一○六》钢琴奏鸣曲贝多芬暮年之作”这样的一行字上面。接着,那书合上了,被塞回原处。那样的过程,听得见空气跳荡了几下,及拖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了。
十多年前,我在北京东四的一条老街上,走进一家旧书店。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光线昏暗,书架上挤满了旧书,有线装书,还有许多旧书就狼籍地堆在地上。那铺着深蓝色的有着凹进去印痕的长砖们,也都已破旧了。一个男人躬着背,在地上摆弄着那些书,书们发出潮湿的软绵绵的闷响。我觉得,好像我置身于书店的那段时间里,有的书就比我刚进去的时候,又旧了许多,我仿佛是眼看着它们旧下去的。那期间,有一种苍凉的调子,从满壁的书里面悄然溢出来,我不由得想到了黑人们眯着眼睛,唱得那种抖动大胯思念亲人的“依呀呀”的歌。
从门口投进来一束笔直的光束,像一个白色的立柱,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书店。十分年轻的我,面对着那一屋子的旧书是不知所措的,因为我知道我的内心空无一物。那时,我真得不懂该读哪些书,该买哪些书,可我是多么爱着它们,想靠近它们——靠近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的时候的那些神秘的故事,靠近语文课堂上的只言片语的背后——我相信那背后就是面前的这一部又一部的令我头晕目眩的书籍。书店里真黑,那些乌黑的光线,大概是来自黑黄的书脊和订书的黑黄的线绳,以及那永远头都不回一下的历史。我伸出手去,抚摸着书们,这是我的最初始的对书的抚爱,我的手十分青春,闪动着细腻而妩媚的光泽。
——就从这里开始吧,一直到很老,很老!老得拥有了那一手的青筋和颤抖,我猛然间意识到,文章开始我脑子里出现的那个苍老的意象,不是别人,正是我自己。纸页们由衷地朝我笑了,脆弱而甜涩的苦笑着。那个男人,还在我的身后面躬着背,一直都那么躬着。至今,我真的怀想着那个脊背躬着的样子——躬向大地和旧书,躬得那么的长久!那该是多么神圣和智慧的一种姿式。
有时候,一种姿式就是一种力量不是吗?
每当我翻阅着那些旧书,看到扉页或是后面的书页上,盖有长方形的“特价书”印章的时候,再看版权页上的“1979年1月第一版”、“1993年6月第一版”……“译文出版社”、“商务印书馆”……陈原译、魏荒弩译等这样的字样,心里的那份欣喜和庆幸是没法言说的。举几例我买的旧书——《毁灭》1978年8月第一版,原价0·47 元,购买价1角;《呼兰河传》1979年12月第一版,原价0·59 元 , 购买价2角;《我的弥留之际》1995年11月第一版, 原价13·80元 ,购买价 4·14元……
有些新书,哪能有“旧书”的命运,它们崭新着就已经死掉了,有人称其为文化垃圾或文字坟场。如因水火之灾什么的,有着物质外形的书不存在了,这下该算它们死了吧。果真死了吗?——若是好书的话,我曾与它们相拥在一起,从那一个时分起,我与书就已结为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了,不管是谁先死去,其中一方都会为另一方而活着。书死了,它已记在我的心中;我死了,书上已留下了我的气息。
好书被遗忘,或无缘读到,是书的不幸,更是人类的不幸,即便它们还没有香消玉殒。只有好书,才具有被读书人认为是旧书的品质。成为旧书的好书,终是会有人去寻找,去发现,去崇拜的。 私人天堂而我们,一贯的观察者,四处观看,这么看着,却也从来看不出什么! ——里尔克
1、基斯洛夫斯基的影片《蓝》中的女主角朱丽说:“我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,那就是什么也不做。”什么也不做,一个人躺在摇椅上,想着过去了的爱情,或者什么都不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也许只有这样的状态,人的目的性才会降至为零。而谁又可以长久地活在脑子是一片空白的情形中呢?如果真的是那样的空白了,与死亡岂不是没有了差别。
什么也不做,只能是暂时的。朱丽的“什么也不做”,是在表明丈夫和女儿出车祸死后的绝望心情。当时的朱丽,只能任其毫无目的的伤心着,怀念着,残喘着。大约只有这样,她才有可能与脆弱的自己较量……而此刻,我坐在长沙发上,看着镜头里面那纵深的、似是而非的、烟云一样的东西直往外涌。它们涌出了彩屏,朝我飞来。我真想不出为何《蓝》,会给我造成如此的视觉感受,大约也唯有《蓝》了,它就是这样揭开了一条缝隙,而我心中所有语言由此便丧失了份量。我的沙发抖动着,兴许已移置朱丽的身旁,稍后,我觉出我与朱丽之间隔着的东西很薄很薄,至少不是一个屏幕,也不是一片夜色。那么,是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?或是我黯然伤神的心境?我倏然意识着,我单独呆在一个空荡荡的客厅里,通过了辽阔的夏日,看见被伤害的我的内心纤细的纹路,还看见我居住的城市钢筋水泥浇筑的地基,以及一架波音飞机正在郊外的机场降落。再稍后,我看见朱丽的生命被悬空在某个地方,其实,那某个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——那条街道,那盏路灯,等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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